地摊经济简史（中）

作者：读裁者黄远辉，专注人文历史，质量标准，知识产权。

推荐阅读书单：阿比吉特·班纳吉、埃斯特·迪弗洛《好的经济学》，《弗里德曼的生活经济学》，加里·贝克尔、吉蒂·贝克尔《生活中的经济学》，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周密《武林旧事》，吴自牧《梦梁录》，张维迎《博弈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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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港澳台地摊经济

1978年起，香港停止发放流动小贩牌照。2009年，香港对小贩牌照政策进行检讨，重新签发了61个新的流动小贩牌照。2010年5月底起，所有新签发的小贩牌照，包括因继承或转让而新发出的小贩牌照，其后均不设继承和转让的安排，旧的小贩牌照仍可继承或转让一次。

香港食环署先后出台《公众卫生及市政条例》《小贩规例》《食物业规例》《简易程序治罪条例》等法规，作为对摊贩的管理依据。香港食环署设立包括总部特遣队和分区事务队对摊贩进行日常监管。小贩事务队定期巡查本区持牌小贩是否合规经营，特遣队对无牌小贩采取执法行动。

香港目前有191支小贩事务队，队员遍布香港，均配备对讲机和车辆，在主要街市巡查。管理过程中，事务队人员会秉持"先警告、后执法"原则，如果小贩有违法行为且不听劝阻，一般会由小贩事务队向他们发出传票，由法院进行裁决。违者一经定罪，最高可被罚款5000港元，并处监禁1个月。对屡犯不改的持牌流动小贩，可吊销其牌照。

香港小贩牌照基本上分为两类：固定摊位小贩牌照和流动小贩牌照，且不得发给未满18岁的人士。香港政府的一贯政策是妥善规范持牌摆卖活动，并对无牌小贩采取执法行动。对于无牌售卖熟食或限制出售食物，或在主要通道、行人络绎不绝的地方或市民经常投诉的地点摆卖，一律依例执法。

（特别说明：以上三张图片来自原香港食环署高级总监谭志伟《香港小贩管理》PPT，已征得他本人同意发出，在此表示感谢。）

截至2018年底，香港共有5148名持牌固定摊位小贩和383名持牌流动小贩。小贩管理人员定期巡视固定小贩摊位，并规管在街上摆卖的流动小贩，确保小贩遵守持牌条件和相关法例。此外，他们会采取执法行动，遏止持牌小贩违例摆卖和取缔非法摆卖活动。2018年，涉及摆卖而被法庭定罪的违例个案共有7697宗。

香港食环署在2013年6月推出为期5年的＂为固定小贩排档区小贩推行的资助计划＂，为全港43个固定小贩排档区内4329名小贩提供财政资助，以减低小贩区的火警风险。2017年，508个位于楼宇逃生楼梯出口对出或可能妨碍紧急车辆救援操作的固定摊位小贩已全部搬迁。（数据来源：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食物环境卫生署2018年报内容）

根据《台湾省摊贩管理条例》，台湾将摊贩分为固定摊贩和流动摊贩两种，固定摊贩指经主管机关许可在市场外指定一固定场所设摊贩卖物品者，而流动摊贩指经主管机关许可在市场外指定地区以肩挑负贩、活动摊架或各种车辆贩卖物品者。

台湾的流动摊贩有明确的商事主体地位，在法律中被列入小规模商业类型。摊贩可以免于商业登记，《商业登记法》明确规定，摊贩、家庭手工业者、民宿经营者等五类小规模商业可以免于商业登记。《营业税特种税额查定办法》第8条中明文规定，流动摊贩负有纳税的义务。台湾地区以行政方式对流动摊贩的入市进行引导，同时又通过强制取缔和处罚对流动摊贩行为进行改善。

澳门的街市及小贩也有固定摊位和临时流动摊位的区别，都是要向街市事务处申请准照，申请人凭准照开展相关买卖活动。

（图片来自澳门特别行政区市政在线和市民服务中心）

（图片来自澳门特别行政区市政在线和市民服务中心）

三、国外地摊经济

1871年，英国摊贩者法案规定：本法所指的摊贩包括hawker、pedlar、pcttychapman三种摊贩，以及包括修补匠等依靠步行在城镇之间穿行或者直接到他人住处贩卖货物商品、取得可即时提供货物的订单和提供手工艺服务的人。

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则规定摊贩包括以下三种人：一是通过步行或者任何交通工具穿行于城镇与城镇之间或者地区与地区之间贩卖任何商品的人；二是穿行于城镇与城镇之间或者地区与地区之间提供修理、更新服务以及承接类似合同的人；三是在规则的地点和规则的时间营业，但是通过其个人或者代理在其它的地点也进行商品买卖的人。

美国的流动摊贩管理程序（以纽约为例），在纽约申请出摊的摊贩需向街头集市公司提出申请，申请在10天左右会被批复，得到批复的摊贩持批复信到当地的消费品局办理许可证。每年的前四个月，流动摊贩需要向当局申请保税，税务主管部门根据摊贩出摊的次数和经营物品的情况估算应交税额，如果是兼职摆摊的，摊贩应交税额应根据摆摊的收入和上班的收入加起来确定。在美国对流动摊贩管理唯一部门是警察局，美国的执法者在执法过程中若发现有违规摆摊的人员，主要是开具罚单，将违规摊贩的编号和姓名记录下来，并不采取暴力强行驱逐。

四、地摊经济学原理

我们先来了解一个经济学概念，叫"穷人经济学"。"穷人经济学"是由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西奥多·舒尔茨1979年提出的。舒尔茨认为，农业经济学就是穷人的经济学，因为世界上大多数穷人都生活在农村。舒尔茨的主要思想是，农业是非常重要的，要改变对农业的歧视，要强调人力资本在农业发展中的基础性作用。舒尔茨指出，城里人发现很难理解农村人的行为，于是就认为穷人是以另外的逻辑在生活。他强调，其实农民与穷人的生活逻辑，与城市人和富人并没有太大区别。穷人关心改善他们的命运和他们孩子的命运并不亚于富人，农民的分散耕作比经济学家想象的有效率，农民也会在成本与收益之间进行仔细的比较。

只要是为穷人提供利益和保护的经济学，都可以称为穷人经济学，地摊经济显然也是一种穷人经济学。摆地摊的都是一些收入较低的群体，富人和中产阶级偶尔也会出来体验生活，但不是以赚钱为目的。摆地摊可以为穷人提供一些额外或者主要的收入，而且很多形式的地摊不需要纳税，这就为穷人开辟了一条生存和获取利益的最佳途径。

《好的经济学》作者是一对夫妇，美籍印度裔经济学家阿比吉特·班纳吉和法国经济学家埃斯特·迪弗洛，夫妇二人因为用经济学方法促进了全球扶贫事业，共同获得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代表作是《贫穷的本质》。

"好的经济学"说的是怎样看待、怎样思考当今世界的重大难题的，有没有办法对症下药，让美国经济恢复高增长？美国经济增速从1970年代开始走低，到1980年代，里根总统为了刺激经济，开始对富人大规模减税。里根总统相信，减税表面上看是让富人受益，但它可以刺激企业主扩大生产，从而做大蛋糕，最终也让穷人受益，这就是著名的"涓滴理论"，即"把钱都给上层富人，希望它可以一滴一滴流到穷人手里。"

"涓滴理论"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靠谱？两位作者也是这么认为的，两位作者在《好的经济学》一书中用大量的数据说话。他们发现，无论是里根时期的减税，还是布什时期的减税，对美国的长期经济增长率都没有任何影响。2018年的一次调研中，40名经济学家里仅有1人同意，减税政策能够明显提升美国GDP。

为什么特朗普上台后，要高调学习里根，再次祭出减税大旗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为富人减税能促进经济增长"的观点，已经成为了美国的政治正确，老百姓对此深信不疑。两位作者认为，"坏的经济学"要对此负责：上一代经济学家在没有客观数据支撑的情况下，仅凭理论得出了这个结论。比如，经济学诺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就有一句名言："我支持在任何情况下、以任何借口、以任何理由、在任何可能的时候减税。"

经济学上还有个著名理论，叫"拉弗曲线"。1974年，经济学家阿瑟·拉弗在和政府官员吃饭时，随手在一张餐巾纸上画下了这条曲线，后来被戏称为"餐巾纸上的税收革命"。拉弗认为，政府税收收入与税率之间的关系，是一条倒U型曲线：当税率比较低时，提升税率，政府税收收入会提高；而当税率超过一定程度，过高的税率会抑制经济，曲线就会掉头向下，税率越高、政府税收收入越低。换句话说，这时候如果减税，政府税收收入反而会提高。

拉弗曲线支持了减税理论，拉弗先是成为了里根总统的经济顾问，后来又成为特朗普竞选期间的经济顾问，2019年还被特朗普总统授予"总统自由勋章"。

"拉弗曲线"从来就没有被历史经验证明过，美国历次大减税之后，政府税收收入根本没有提高，美国的财政赤字恰恰是从里根时期开始恶化的。因此，现在的美国主流经济学界根本不承认这个理论，"拉弗曲线"显然也是一种坏的经济学。

到目前为止，对于究竟什么因素能够刺激经济出现长期的、更快的增长，经济学家们也开不出靠谱的药方。他们只能承认，经济增长不存在普遍适用的原则，没有任何两个增长阶段是一模一样的。每个国家都必须自己探索出一套适合本国国情的方法，两位作者在书中也提到，总有人问他们，既然中国的经济改革这么成功，那其他发展中国家为什么不学呢？作者回答，中国的改革是一套极为复杂的政策组合，再加上中国独有的历史文化，所以他们永远搞不清楚，到底应该学习中国经验的哪一部分。

根据产权经济学的原理，对于地摊经济，我们得考虑以下事情：第一，承认摊贩的设摊权，这是天赋的生存权，政府监管部门需要管制的是摆摊产生的负外部性。第二，将环境权和制约摊贩的权利都界定给社区或街道，让相关的外部性在社区或街道层面内部化。第三，摊贩应享有环境改善的"剩余索取权"。产权经济学强调，摊贩经营活动的外部性是可以遏制的，政府应对流动摊贩采取更为宽容的态度，也有助于缓解社会矛盾。

刘润老师（润米咨询创始人）提出，地摊经济本质上就是一次流量重新分配的红利。摆摊赚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地段，靠的是该地段承载的人流（李嘉诚也是持这个观点）。摆地摊可能会造成的卫生环境、食品安全、市容市貌等问题，让城市管理者头疼不已，最终决定不允许摆摊。现在完全放开，终于可以摆地摊，那么从地铁出来原本会去沿街商铺的人，现在可能会有一部分人选择在地摊上买东西，流量就这样被重新分配。

理解了地摊经济的本质，那么我们站在沿街商铺的商家角度来说，这样对这些商家很不公平，他们已经购买了这些流量独家经营权（登记、注册、纳税、房租一样都不少）。确实，如果我们把市场当做一个零和博弈的市场，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确实会觉得对沿街商铺不公平。但是如果我们站在更高的维度，从全社会财富增加角度来看，就会理解地摊经济是增加社会总财富、促进消费的很好的举措。

刘润老师举了一个案列，假设在没有开放摆摊之前，人流在沿街商铺消费的总额为100元，现在开放摆摊，商品供给增加，人们的消费欲望提升，这时消费的总额可能就变成130元。我们把这130元进行拆分，沿街商铺的消费总额是80元，地摊消费是50元。对沿街商铺来说，比以前确实是少赚了20元。怎么办？这就需要整个社会来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比如，政府出台的减税、减免租金等政策，能否对这些商铺进行必要的补偿。对摆摊的摊贩来说，以前不允许摆摊，现在放开了，对他们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赚到了钱，解决了生存之忧。从社会总财富的角度来分析，总消费比原来多了30元，也就说社会总财富增加了，还实实在在提高了就业人数，在当前疫情环境下，这点显得弥足珍贵。

未完，待续，请关注……